赛事去来生活永续 写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前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将于北京时间11月21日0点正式开赛。现实生活中,足球运动与文学、写作、阅读之间,是否有所关联,以及何种关联呢?

方所图书采购燚宁从西西的《这是毕罗索》开始,一路谈到俄罗斯名将阿尔沙文、西班牙队球员胡安·马塔与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作品;挪威小说家卡尔·奥韦·克瑙斯高的《我的奋斗》与《主客场》;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的《黑书》等若干作品;日本作家村上龙的《恶魔传球天使射网》,昔日球星中田英寿的《重新发现日本》与二人的通信集《文体与传球的精准度》……

“如果说足球与文学创作之间真的会有什么关联,那一定少不了人与人之间的牵绊。”赛事去来,生活永续。你与世界杯又有何故事?不妨文末留言分享。

四年前的夏天,2018俄罗斯世界杯前夕,笔者与小伙伴们在处理日常工作之余,也时刻感受着四年一遇的体育盛事来临前的火热氛围。兴趣使然的书店工作,加上兴趣使然的业余足球爱好,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化作一期 《假如托尔斯泰参加俄罗斯世界杯》(

传送门 )的专题。当时,所有游戏化的设定和描述皆是为了好玩,当一本正经地将文学家的创作特色数值化,变成像是电子游戏里的属性时,心里就会闪过一幕幕他们换上战靴,披挂上阵驰骋绿茵的奇异画面:

带刀后卫三岛由纪夫套边推进下底传中,身高两米的强力中锋欧内斯特·海明威在禁区内力压对方后卫头球回点,而从后插上的影锋伊塔洛·卡尔维诺心领神会发动特殊技能“不存在的骑士”,隐形于后卫线的缝隙之间将皮球轻巧推射入网……

自娱自乐固然开心,畅想总是出于偶然。随着俄罗斯世界杯的落幕,球迷见证了无数个经典瞬间,见证了群豪的竞逐与法国队的问鼎,也见证了新星的升起与老星的告别。而关于现实生活中,足球运动与文学、与写作和阅读之间的关联,我所指的是在创作者的生命体验中切切实实回荡着、透过笔触和写作技艺传达给读者,勾起记忆、思念和共鸣那种层面上的关联,那一年仍未及深思深挖。说到底,这种关联真的存在吗?

赛事去来,而生活永续。如今到了2022这个世界杯年,是一篇旧文的重现,让这种关联打破了猜想的藩篱,形如实质地浮现在字里行间。

这篇旧文出自中国香港女作家西西之手,以一位女儿的叙述为主要声部,多声部交错回响的形式,演绎了一个关于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的故事,1/4决赛巴西队对阵法国队的故事,巴西球星济科的故事,一位女球迷和她父亲的故事。这篇成文于上个世纪,名叫《这是毕罗索》的短篇小说,现收录在西西短篇小说集《手卷》中,它有着这么一个开头:

“这是毕罗索。这是悬挂在阿兹台克球场上空的饰物,形状仿若彗星,垂下一串飘飘荡荡的彩带尾巴。上两个星期,球场上的饰物是巨大的玻璃纤维蝴蝶。蝴蝶,是多姿多彩的意思。

这是阿兹台克球场。这是墨西哥最大的运动场,可以容纳十一万观众,落成启用至今,刚好二十年。球场四周,是一大片贫民区,那里的居民没有能力进场看球赛,因为一张球票的价格,相当于普通工人的半个月工资。

这是鸽子。这是比赛揭幕前散放的鸽子。别的鸽子都飞走了,只有这只留下来,独个儿在球场边散步。今年是国际和平年,鸽子是和平的象征。足球比赛的冠军争夺战,却不能握手言和。”

飘舞的彩带,宏伟的阿兹台克球场,1986年墨西哥决赛舞台的背景下,一只场边独自留下的鸽子,大视野与小特写,流动与固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哨子。这是裁判员吹响了的哨子。第十三届世界杯足球决赛的九十分钟已经终场。五分钟前,阿根廷队的锋将射入决定性的一球,以三比二击败西德队。

这是银雨。悬挂在球场上空的毕罗索迸裂四散,爆发出一阵阵耀目的骤雨。银色的纸片与雪白的羽毛,从上空漫天下降,飘洒在运动场中央每一个人的身上。”

时间在一瞬间聚焦于比赛尘埃落定的一刻,随着马拉多纳在2:2僵持时刻为队友布鲁查加送上的世纪助攻,后者冷静破门,阿根廷队以3:2的领先比分坚持到比赛结束,胜利属于阿根廷。漫天银雨,是最终夺冠的见证。接下来,紧紧拥抱的球员、二百多名蜂拥而至的记者、镇守场上的军警、一片涌动的观众席、还有聚焦世人目光的颁奖台,所有一切,皆在西西的灵动笔触下跃然纸上。

“五月的一个晚上,站在书架前找寻书本的时候,我的眼睛忽然碰触了父亲的眼睛。那是一张照片,镶在小小的玻璃框子里,放在书架上。我的眼睛碰触到的,是照片里父亲的眼睛。他的眼光并不凝聚在我脸上,视线的焦点对准了书架对面的电视机,画面正在播送世界杯球赛的消息。”

而到了段落尽头,画风一转,视觉已从阿兹台克球场来到世界的另一角,站在书架前的女子,目光碰上了照片里已故父亲的眼睛。照片里的父亲,有一身足球裁判员的着装,照片背景的电视机正播报着当年世界杯比赛的消息。足球,是女儿与父亲万千牵绊中的其中一根。

随着回忆的涟漪层层泛开,一些往事浮现在女儿的眼前。跟随父亲前往赛场的日子、一同看球的日子、比赛结束后喝汽水的日子、父亲日渐年老,转而当起足球教练员的日子。回忆渐进,而直播继续,就这样,在1986年一个静静的晚上,站在电视机前的女儿,与书架上的父亲一同看起了世界杯。

“这是桑塔纳。他是我队的教练,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没有让我出场,因为我的膝盖受过伤,动过大手术。其实,我的伤已经痊愈,可以为国家队出力了。队医也认为我的状态不错,但教练不同意,要我继续休息。”

小说的叙事在瞬息间交错,闪回到墨西哥的赛场,那是在巴西队对阵法国队的1/4决赛,巴西替补球星济科的视觉。时年33岁的他大伤初愈,枯坐板凳,现场球迷“济科,济科”的呼唤如排山倒海涌来。

后来的故事正是我们所知道的:临危受命而登场的济科,由于射失一记自己亲手创造的点球,让巴西队错失了领先比分的最后机会,并在加时赛与点球大战中无力回天。懊悔、失落、茫然,那些荧幕背后的低回情绪,在西西的笔下,也在故事的女主人公的观赛中被一一捕捉。

那支巴西队也曾经闪亮。济科、苏格拉底、法尔考等不世出的天才球员,在荒蛮年代踢出了享誉世界的艺术足球。与球王贝利比肩的济科,是这支团队金冠上的宝石。若说黑色的贝利席卷如热带风暴而忘情如桑巴,那白色的济科,必是迷醉晚风中一曲缠绵无尽的波萨诺瓦。但精致的艺术品总是易碎,在1982年世界杯半决赛中,这已经被意大利队亲手印证过一次。四年过后,一代巴西巨星年华老去,更年轻的法国人普拉蒂尼光芒四射,更更年轻的阿根廷人马拉多纳凤凰涅槃,一飞冲天。时代的巨轮滚滚前进,碾过之处,游戏的规则发生了改变,运动科学和理念连年革新,一代新人又送走了旧人。在《这是毕罗索》故事的尽处,女儿对父亲的思念,在有关足球的回忆中圆满;而背负着遗憾归国的巴西队员,迎接他们的,是球迷们的欢呼:英雄仍是英雄。

一些年后,济科退役了。他远赴东洋当起了教练,为蒙昧时期的日本足球带来一股清风,奠定了其后一以贯之的技战术基础。而作家西西,继续在她的一方天地笔耕不辍,硕果累累。想必在写作之余,每逢世界杯年,她都不会错过球赛的直播,甚至也在关注着巴西队球员们的表现。读到这里,有心的你一定已经发现,《这是毕罗索》中的女主人公,有着西西本人的影子。

西西了解足球,与她的父亲密不可分。父亲张勇,当年正是有“十二码大王”之称的著名足球裁判员,退役后的他还成为了香港九巴足球队的主教练。上个世纪中叶,南华队和九巴队的“南巴大战”,是香港足坛的盛事、老一辈球迷的集体回忆。而在那个时候,六七岁的西西,肩上挂着父亲那双九个圆钉的球鞋,总是父女两人一起前往赛场;比赛结束后,父亲会递给她一瓶黑色的汽水,这,就是故事开始的开始。数十年过去,当年肩着球鞋的小女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作家,她写的《这是毕罗索》,是华文创作与拉美风格的一次对碰,也是父女之间的一次对望。她甚至还写起了球评,四年后的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期间,每天的《明报》,都有西西的观赛专栏。

如果说足球与文学创作之间真的会有什么关联,那一定少不了人与人之间的牵绊。赛事去来,而生活永续。随着阅读的拓展,或许还有运动的磨砺,想必这关联会在未来慢慢地呈现。

要在世界足坛找到球星和文学相关的名场面,真可谓凤毛麟角,而俄罗斯名将阿尔沙文必然是这其中的代表人物。时值2012年欧洲杯小组赛的最后一轮,在俄罗斯和希腊的生死战开赛之前,俄国队长在场边悠然读起了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集《旋转木马鏖战记》,任他硝烟弥漫,任他山呼海啸。而这场比赛的最后,俄罗斯队输给了希腊队,抱憾出局。

无独有偶,在同一届欧洲杯夺冠的西班牙队球员胡安·马塔,也是村上春树的资深书迷。早在加拿大参与U20世青赛期间,他随身行李就有一本《挪威的森林》,在南非世界杯前夕,他读的是《斯普特尼克恋人》,在飞往日本进行商业赛事的时候,他在他的博客里向球迷朋友力荐村上春树。10年一晃而过,文艺小子马塔变成了托雷斯讲故事里的马塔叔叔,兢兢业业地训练和比赛之余,如随笔作家一样写着他的《马塔周记》,读着小说、诗歌、散文、博尔赫斯、保罗·奥斯特……当然,一定少不了村上春树:

挪威小说家卡尔·奥韦·克瑙斯高少年时住在特韦特,那是距离挪威第五大城市克里斯蒂安桑20公里的小城。在15岁的时候,卡尔·奥韦的身高就窜到了1米90,人高马大又有着一副硬骨头的他,是特韦特当地青少年足球队的一员。卡尔·奥韦每周会有5天时间参加球队训练和比赛,到了周日,他和朋友乘车到克里斯蒂安桑,观看斯塔德队的挪超比赛。不在现场看球的时候,他会在家看球:先是在镇上游逛,买唱片、买杂志、买书,回家一边拆看让·热内的《小偷日记》一边看电视上的足球直播一边偷偷喝啤酒,一不小心就喝了两瓶。这些琐碎又美妙的足球时光,连同所有平凡的岁月、芜杂的心绪,统统写进了他的长篇大作《我的奋斗》六部曲里。

在这卷帙浩繁的系列小说结束之时,在《我的奋斗6:终曲》的末尾,卡尔·奥韦写道:“这一路上我都将享受,真正地享受,我再也不是作家的这个想法。”仿佛这部4000余页的巨作燃尽了他的灵魂,以后再也拿不动笔。结果三年之期一到,他就捣鼓出新书《主客场》(Hjemme – Borte),整本书都是他与瑞典作家弗雷德里克·埃克隆德对2014巴西世界杯的赛后评论和交流,并把世界杯作为他们思索艺术、文学、社会和现代性的舞台。从《主客场》起,卡尔·奥韦开始接连写下了散文集《四季》系列和最新长篇小说《晨星》《来自永生森林的狼》,一代文坛摇滚帅叔终究逃不过真香定律。

如果你读过奥尔罕·帕慕克的《别样的色彩》《纯真博物馆》和《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你一定会被他那像记忆宫殿一样深广,为伊斯坦布尔写下的所有生活细节所感染。你甚至也会发现帕慕克很喜欢独在一旁观看伊斯坦布尔街童踢球的场景,这都因为小时候的他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而帕慕克家家境优渥,除了日常踢球,他还被父亲带到萨拉焦格卢球场的贵宾看台上,观看费内巴切队的比赛。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微风吹进球场,把在座各位资本家指间雪茄的烟灰味吹得到处都是,小帕慕克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而这,也许也是他在处女作《杰夫代特先生》中对父亲复杂牵绊的其中一处体现。

多年以后,盛年作家帕慕克还能对1959年费内巴切队的首发阵容像背诗一样背出来,一如他对现代小说的写法已然驾轻就熟。而在写作长篇小说《黑书》时,他在主线以外穿插了这样的故事:1980年代,土耳其队在两场重要的资格赛中均以0:8的比分输给了英格兰,英国球员在场上嘲笑土耳其球员,英国报刊则取笑土耳其在煌煌伊斯坦布尔城内竟没有一处拿得出手的草坪作为主场。这些片段,如果嵌入《黑书》的小说文本之中,可说是现代近东国家状况和西方之间割裂、排斥感的一种隐喻。可是由于小说原稿的字数日渐见胀,远超预期,帕慕克不得不删掉这一部分内容,只在日后的访谈中有所提及。

日本作家村上龙是一个可以游走于各种写作领域的鬼才,无论是小说方面的核心创作,还是社会议题、料理、体育、音乐、电影、舞台剧,都能信手拈来,不落俗套。2002年,他写下的《恶魔传球天使射网》,被当时大红大紫的球星中田英寿评为:“第一次读到如此细腻地描写足球运动的小说”。可能正以此为契机,同年,村上龙和中田英寿两人跨度达6年的通信集《文体与传球的精准度》也付梓出版,两位忘年之交在书中谈起了各自对现实世界的体察、在赛场和纸笔间战斗的生存之道。

若论所涉领域之广,中田英寿也是不遑多让。2006年世界杯结束后,昔日的绿茵灵童在29岁的年纪宣布退役:“人生最长不过百年,也许我明天会死,也许过几年后。所以,唯一重要的,是我一生都在做我喜欢做的事情。”留下这样一段话,他便转身开启了环游之旅。6年行遍20万公里,可能是中田英寿人生赛场上最潇洒的一次长途奔袭。途中的他拜访了超过2000人,体察着风土人情、传统文化、匠人风骨。后来他学起了酿酒、木工、陶艺、珠宝和室内设计。他还当起了随笔作家,是日本旅游和酒文化的推广者,其中《重新发现日本》一书,已译介为简体中文版。

还记得在1986年世界杯的阿根廷队,那扛在马拉多纳的前方冲锋陷阵的中锋球员吗?他是豪尔赫·巴尔达诺。这位体壮如牛、斗志强悍的大个子因为肝炎而早早退役。后来,他在皇家马德里俱乐部管理层工作十多年,卸任后,他一边当电视节目主持人和体育记者,一边出版书籍,从球队带教到商业管理,从个人杂记到文化编著,不一而足。在西语世界,巴尔达诺是少有的深具知识分子气质的足球人士。

巴尔达诺与西班牙著名小说家哈维尔·马里亚斯有着多年的情谊,他们都长住马德里,都是皇马的忠实拥趸,总是在媒体上隔三差五地发表球评。皇马表现出色的时候,他们天花乱坠不吝夸赞,踢得不好的时候,他们又会第一时间跑出来声援。巴尔达诺在皇马出任体育总监的时期,曾经主编了一部小说集《足球故事》(Cuentos de fútbol),里头便收录了马里亚斯写作生涯唯一的一篇足球小说《犹疑时刻》。小说在极为有限的篇幅里完成了对一位匈牙利球员一生的侧写,那些窥见事物的瞬间和广阔的留白(从他的小说风格来讲,这甚至可称之为留黑),还有半遮半掩、非花非雾的男女之情,展现了马里亚斯那表面上文不对题、背后里万丈深渊的创作特色。而在中文版的短篇小说集《不再有爱》中,也收录下了他这一部奇特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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